作者:史幼波版本:北京圖書館出版社,2004年1月
據說,有一天弘一法師突感異樣,作為“覺有情”的菩薩,知道自己該走了。
他寫下遺囑,其中談到自己死後入龕的處理方式:“……去時將常用之小碗四個帶去,填龕四腳,盛滿以水,以免螞蟻嗅味走上,致焚化時損害螞蟻生命,應須謹慎。再則,既送化身窯後,汝須逐日將填龕腳小碗之水加滿,為恐水乾去,又引起螞蟻嗅味上來故。”
為了防止螞蟻爬到龕上,他可謂殫精竭慮。但誰都知道,生命並不僅僅以螞蟻的形式存在,與螞蟻類似的小生命甚至更小的生命不一而足。在弘一法師入龕至焚化的七日內,總可能有其他小生命以未知的方式爬到龕上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不受特定范圍的局限,生命的形式何其多樣。佛經中說一滴水中即有“八萬四千蟲”,在龕足下那盛滿水的小碗內,又有多少生命呢?
“同體大悲”的仁者之愛盡力防止傷害生命,這也正是素食主義的根本依據。然而,這也很容易構成反對素食的一個撒手?:因為植物也有生命。於是,宗教的基本原則之一就面臨悖論,就像弘一法師的遺囑所面臨悖論一樣。
詩人史幼波一直浸淫在佛音宏闊的世界裡,其文化隨筆式的專著《素食主義》,以大量的事實和明晰的邏輯回答了這一反詰,因為反對者是用偷換概念的方法企圖使素食者們陷入悖論。
作者在全面梳理人類歷史上素食主義的源流以及發展變異的基礎上,對素食的文化內涵與哲學意義進行了獨出機杼的探討,使作者的諸多心性得以妙手呈露,穿插於事例的分析當中,宛如天籟盤亙。加之作者詩意修養的純熟,使文體敘述從容詼諧,散文化的語境迭現喃喃自語,有清風澄澈般信手拈來之妙。因此,我不僅僅把《素食主義》一書視為飲食文化專著,而且完全可以把它當作洗滌心靈的至上功課。
美國哲學家理查-羅蒂在《哲學與自然之鏡》中認為,有兩類文化人格:體系式文化人格和教化式文化人格。後者憑借一種情懷,表現為一種姿態,一種默語,往往把出人意料的境界、精神或思想帶入日常的生活之中,讓人們常有驚訝之感。在這個默示過程中,動物解放成為自黑奴解放、婦權、民權、人權運動以後一個最具人文思想的主題。
動物解放的歷史背景,可追溯到古希臘時代。畢達哥拉斯學派就主張動物亦有靈魂,其師生一律奉行素食、戒除殺生。
柏拉圖在《理想國》當中,頌贊日月星辰、鳥獸草木,皆與神聖同體,有如人類之手足。日後他被世人尊為“庇護動物的聖者”。17世紀英國哲學家洛克與法國大革命思想啟蒙者盧梭,皆為動物的生存奮力辯護。音樂家瓦格納曾積極推動反對動物活體解剖運動。哲學大師叔本華,為了反對動物實驗,在哲學辯論上亦是不遺余力。
史幼波在《素食主義》中承接了這一使命,他不僅指出了素食的文化哲學意義,更具有啟發意義的還在於,他把這種形而上的價值還原到了具體生活語境當中,把血肉還給動物,把盤中的動物還給自然,把動物從人類生活的低微處境中,放歸於自由的原野。由此,作者得出結論:從自己做起,重視人與動物的親和性、人類與環境的親緣性,將是人類社會得以維持自身健康發展的必由之路。
正如作者史幼波所引用印度聖雄甘地的話來闡述他的祝福一樣,我們不妨也用甘地的話來作為一面人性的鏡子,從中既看出人類的不幸,也可以看到古今中外所有素食主義者共同的悲憫情懷:
“對我而言,羔羊的生命和人類的生命一樣地珍貴。我可不願意為了人類的身體而取走羔羊的性命。我認為,越是無助的動物,人類越應該保護它,使它不受人類的殘暴侵害。”
“無論是任何時期、任何地方,我都不認為肉食對我們來說是有必要的。”
“我覺得,當心靈發展到了某個階段的時候,我們將不再為了滿足食欲而殘殺動物。”
“一個國家偉不偉大、道德水準高不高,可以從它對待動物的方式評斷出來。”
針對自大的人類,黑格爾認為,大象、螞蟻、人,都是平等的,這一切事物被精神佔有,被作為了實現目的的手段。人利用這些事物的同時,也通過它們進行認識,獲得更高的知識。但人類只知利用,毫無滿足之心。人類的確太微不足道了,仿佛熱鍋上亂竄的螞蟻。螞蟻畢竟只是螞蟻,可人呢?不也只是小小的螞蟻麼!
稿件來源:新京報